一
其实,这个事情最先有警觉的还是南门菜市场卖肉的老崔。砍肉剁骨头忙得黑汗长流,歇下来,一眼就扫到了那堆猪心肺……都哪个时候哒还不来,背时老疙蔸蔸!
当然,老疙蔸蔸一直没有露面。
下午三、四点多,肉架空了,老崔收拾好家业,一转身两眼又扫到那堆猪心肺,他眉头一皱:撞鬼哟!未必还要老子送上门不成!
这年头哪个还吃这鬼东西,天天进几笼,天天都只卖给老疙蔸蔸一个人。菜市场是十七、八年的老菜市场了。春夏秋冬,天晴下雨,来来往往赶场人中总少不了老疙蔸蔸的身影儿。
老疙蔸蔸又叫老黄头,白发苍苍的瘦老头,一米七几的个子,骨架子不小肉不多。天天早上七八点钟在菜市场就看得到他,推一辆老式凤凰自行车,载重的那种,大大小小的筐筐袋袋一边挂几个。
老疙蔸蔸突然停了下来,他眼睛尖,偏偏就看到了脚下那一个只肯了两口的馒头。停了车正弯下腰,却见一只黑呼呼的手抢先伸了过去。背时叫化儿,老是跟他争吃的。菜市场通向一所学校,常常能捡到一些吃残的食物。老疙蔸蔸抢不赢那些叫化儿没关系,自有些好心的菜老板,头天卖残的菜专门留起给老疙蔸蔸。
来来回回转几趟,又买又捡,筐筐袋袋便塞得鼓鼓囊囊了。老人家双手撑起自行车笼头,肩胛骨凸起老高。
天热,猪心肺也不能久放,虽说是骂骂咧咧,老崔还是打算帮老黄头送去。正要走,有人来喊三缺一。老崔转眼就把送猪心肺的事忘到二高山去了,一熬熬到后半夜,睡了差不多个把小时就往屠宰场奔。
到了肉铺,又扫见昨天那几笼猪心肺!老崔一边忙碌一边笑骂:背时老疙蔸蔸,欠老子钱不敢来了!
没多久,一个不幸的消息狂风似地扫过菜市场。
传话人脸上的表情不好形容,说是兴奋吧好象没得良心,说是悲痛呢又没看到眼泪,基本上就是常见的那种传播祸事时的表情,有难过的叹息,痛心的眼神,也有一丝丝兴奋之类的情绪,而且劲鼓鼓地卡在喉咙边,见人不吐过不得。当然,这跟那种流传某某当官的被双规之类的消息情形大不相同!
那个不幸的消息是关于老疙蔸蔸老黄头的不幸:
前一天下午,几个在米林山散步的人听到山顶动物园里闹得异常,其中一个爱管闲事的就打电话到了派出所。近段时间,全县公安系统进行打黑除恶专项行动,显得警力有些不足,由此我这个新警察才有机会接触这个案件。
很快,我们来到了城南米林山动物园脚下,一道大铁门拦住了上山的路。果然有些不对头,从山上传来动物们左一声右一声地嚎,叫得很不耐烦。
莫不是饿了!没精打彩的彭副所长嘟囔了一句,他右手捏着一支抽残的烟,对铁门而立,足足默了两分钟。
走!
倏地,他扔掉烟蒂儿,没等我反应过来,已猴儿一样跃上铁门。好家伙,我腾地跟了上去。卟通卟通,两个人闪进铁门。
两百多步台阶一溜而上!等我们气喘吁吁跑到山项,嚎叫声陡地加剧了,其间还夹杂着爪子噗哧噗哧的刨地声、铁笼撞击声以及其它形容不清的稀里哗啦的声音,好不热闹!
天近黄昏,树荫下光线不好,抬起头,几道幽蓝蓝的光扫射过来,吓我一跳。仔细看才明白那是圈舍中动物们的眼睛,发出的蓝幽幽阴森森的目光!正想走近看个究竟,一旁的铁笼子陡地哗哗啦啦摇晃起来,天老爷爷!一只宠然大物正愤怒地发出一声长嚎,声音并不高亢,却厚得出奇,恨不得将你的耳膜穿透,痛死你!
我吓得倒退几步。
彭副所长已经在打手机:
……快送些吃的过来!荤素都要!……动物,不是人!
彭副的推测没错,家伙们饿了!
几只猴子在笼子里跳来跳去,示威似地发出刺耳的尖叫。
它们的主人呢?老疙蔸蔸老黄头呢?
彭副的脑子里闪过一丝不好的兆头。
走!
老黄头的寝室在靠山那排圈舍最右边一间,不到十个平米,地下铺着红砖,乌里叭叽的床上堆着乌里叭叽的衣物,床边的桌子上放着两只大碗和一个乌里叭叽的破杯子,唯一带点颜色算是那个乌红乌红的塑料壳开水瓶……不用罗嗦了,这就是动物园主人的全部家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