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口气不像是悲伤，反倒有些愤怒。可以想象，要是老黄头在跟前，他定要狠狠地骂他一场。

不一会儿，三三两两的生意人便将老崔的肉铺围住了。卖鸡的吴老二、卖菜的马婶、蒸粑粑的李姐姐……用大话说，他们都是老疙蔸蔸生前的供货商。

背时的，还差我十块粑粑钱呢？

呸呸呸，老命都丢了，还……！

看你说的，念下不行么，又不是讨账！

哪个砍脑壳死的害了老黄头？

抓到了喂狮子！

莫不是想他那些宝贝，听说一头狮子要值好多万！

熊不贵么？

……

彭副突然懒洋洋地扬扬手，说：案子还没破，莫乱猜。大家有什么线索就告诉我们。

晓得哪样的算线索？

就是……凡是和老黄头有关的事都可以讲。

要得，就讲讲和老黄头有关的事。

老黄头是小城最孤独的名人。

二十年前，五十出头的他是县机械厂的老机修工，属于一个人吃饱全家安生的那类人。跟动物挨上边，完全是因为那只叫皮儿的猴子。

那天夜班，有个半边户工友给老黄头送了几个桃子，下班后老黄头提了几个桃子往宿舍走，走着走着，总觉得身后有个黑影子在晃，猛地回头四下黑里摸摸又没望见什么；又往前走，再回头，扫了一圈儿，才看见地上蹲着一个小家伙。不是小人儿，是只小猴儿，一双猴眼正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嘿！老黄头跺跺脚大吼一声，想把那小东西轰走，但小猴儿没有怕，依旧蹲在那里讨好地望着他。结果弄个四目相对。僵持了好一会儿，老黄头心软了，起步朝小猴儿走去……

好多年后，老黄头讲起那晚上的事，总是要哀哀地骂上一句：撞鬼哟！

老黄头在小猴儿跟前蹲下，摸出一只桃子，依他想，那小猴儿就是看中了他手里的几个桃子。没想到，小猴儿并没有伸出爪子接桃子，而是冷不防腾地一跳就扑到老黄头身上了。老黄头本能地朝后退了几步，连连往外扒，谁知，那小猴儿竟死死地揪着他的肩紧紧地贴在他胸前，硬是没甩脱！老黄头气得扬起巴掌，狠狠地挥了挥，终于没抽下去……

皮儿！懒皮儿！老黄头干脆一把抱住了小猴儿。

从那以后，老黄头就跟有了儿子似地精神抖擞，上班埋头做事，下班铃一响跑都跑不赢。还才跑到院子里就大声叫：皮儿！背时的！平日，他走到哪儿就把皮儿带到哪儿，得一口好吃的也要跟皮儿分半口。入冬前，老黄头为了给皮儿缝件花背心还跟街上的老裁缝翻了脸，一气之下找了个学徒做的。

皮儿很讨人喜欢，常常有小孩子撵着看它，它从不攻击他们，还做些好玩的动作逗他们笑。老黄头从前冷冷清清的小屋变得热热闹闹。有人说，皮儿可能是那些河南耍猴人弄丢的。

那时候机械厂要垮不垮的，工人们得一点生活费甩起手玩，有的是时间。不知不觉中，老黄头家又添了新成员：一位老师傅家的花猫下了一窝崽，最后那个没人要的小崽崽儿就送给了老黄头；有人在宿舍背后的林子里捡到一只受伤的刺猬，顺便把它丢到了老黄头门前；还有记不得是哪个工友的乡下亲戚送过来一只土狗儿……渐渐地，机械厂的黄师傅因为收养动物成了县城的名人。等厂子彻底垮台的时候，老黄头已是一大家子了：猴儿、猫儿不稀奇，麂子、野猪都有了。人们印象最深的是，有一年县林业部门处理案件，得到一头断腿小黑熊，讨论来讨论去，最后决定将那小东西送到老黄头家里，说是寄养一阵，养了好几年也没人过问。

家大口阔。老黄头的压力越来越大，首先是经济上的问题。离开厂子时老黄头买断工龄得到一万多块钱。当时以为是天大的数，哪想到也经不住用，老黄头自己就是不吃不喝，也维持不了多久。好在宿舍后有一、两亩荒地，老黄头开出来种了一些瓜菜勉强度日。当然，还有那些慕名带孩子来看动物的家长们也给了老黄头不小的帮助。

可以说，那时候县城里大部分小孩子都晓得有一个爱养动物的黄爷爷。每缝节假日，老黄头家特别热闹。说起来，也只有看到那些娃娃们好奇天真的小脸儿，累得要死的老黄头才会生出一些笑容。当然，他是小心又小心地招呼，生怕那些家伙们耍脾气伤了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