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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窗外有竹 那时,学校那栋土木结构的老瓦屋还没拆建成现在这栋新的学生宿舍,吊脚楼的上下便分别成了我们师生的寝室。 我最先居住的一间寝室在楼上那条黑巷道的后边,巷道很窄,白日也亮着电灯。每次踏进巷道,在昏暗的灯光下,需走好几步,才能勉强辨出方向。巷道尽头倒数第二间木屋,就是我走进这个学校教书后的第一间寝室:一张简陋的桌子,一架木板床,就将整个房子的空间挤去了大半,再摆上两把从家里带来的椅子,屋中就拥挤得几乎让人身都转不过来了。房屋顶上,铺着木板,木板之间有很宽的缝隙,只要一吹风,就会掉下许多经年累月的灰尘,呛得人直咳嗽。老鼠像故意与人为难似的,经常在上边训练它们的“特种部队”,发出“哧——哧——”的兴奋叫声,时时在夜里把人吵醒;醒了,眼也不敢睁开,嘴边落满的灰尘能苦涩到人的心里去。 幸好窗外有竹,有一片开阔的土地,否则,我真不知一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子三四年的时光是怎么在这间小房子里熬出来的。 窗外的竹,挺拔而茂盛,常年四季向我展示着生命的苍翠。虽然这块土地大多时候享受不到阳光的热吻,但这丛竹子的生长似乎并没有受到多大影响,它们一节一节向上延伸,终于高过了屋檐。竹子的枝桠一盘一盘地刺向周围的空间,在我窗外蓬勃出一片诗意。许多时候,我都喜欢凝目窗外这十几竿翠竹。夏日,它们带给我的是清凉和幽美,只要窗户一打开,就能感受到内心无比的宁静。冬日,因了窗外的竹,心上又少了许多的寂寞,精神上也感觉总有依靠似的。 这片小小的竹林,自然也成了鸟儿的家园。最热闹的是清晨和黄昏。天刚麻麻亮,鸟儿就闹起来了,大约是在商量又到哪里去谋食吧。我常常在清脆的鸟鸣声中醒来。抬眼一望,竹叶在鸟鸣声中轻轻地颤抖着,听得见鸟儿扑翅的声响,它们从这枝扑到那枝,又从那枝跳到这枝,一个活泼的日子就这样开始了。这个时候,人也想变了鸟儿,跟它们一起热闹,跟它们一起谈吐心中的兴奋。可惜人毕竟不懂鸟语,到底它们谈论的是什么,我们没法知道。鸟的部队约齐,它们便向远方飞去,剩下一片宁静,甚至连竹叶上露珠扑哧扑哧下滴的声音也听得见……人,在屋里静默,听那露珠滚落,眼泪也默默出来了。黄昏时候,鸟儿归林,竹叶又兴奋地跳跃起来,鸟鸣声主宰了黄昏的世界。在窗口倚着,听听鸟鸣声,人的心里就会涌出许多的诗意,一颗年轻的心,仿佛已回归宁静的山林,心中曾经停驻过的欲念不知不觉就“蒸发”了。在这样的境界中,人还需要什么别的东西呢?——只要还有竹林,还有鸟鸣声……
(二)外边世界的诱惑 后来,那丛竹子被主人卖了。竹子砍伐后,窗外就只有灰白的天空。住在这木屋里,让人感觉无比的郁闷和恐慌。 我开始学吹竹笛,疯狂地把心中的惆怅涂抹到远处的田野里去。寂寞的田野里,终日难见到一个人影,尤其是女人,于是所有的思绪便开始凝固了。 这时恰是冬季。这注定了是一个漫长的寒冬。 有一天,一个平时很用功的学生跑来,急急地说:“老师,我不读书了,我哥哥回来了,要带我出门打工去。” “不读书了?”我当时的确是吃了一惊。 他躲过我的眼睛,回答得一点也不含糊:“不读了!” “怎么不读了?马上就要毕业了嘛!” “我哥哥一个月在深圳能挣五百多,听说你们教书一个月也只能拿八九十元,还要扣这扣那的……我哥说,‘现在是大学生找小钱,小学生找大钱的时候!’” 我有些尴尬,竟无言以对。的确,刚出来那阵,我一个月只能拿八十八块二角钱的工资,还抵不上农民一挑烟的收入。当时,好多老师都过了恋爱的年龄,对象都还搞不上,就连农民都不愿把姑娘嫁给教书的。记得我们学校有一个钱老师,人长得很帅,口才也好,还打得一手的好篮球,他费了好大的劲才在学校外边找了一个农家少女,辛辛苦苦“纠缠”了人家半年。结果,一个烟站的临时工夹着一辆摩托,到烟农家调查烤烟种植情况,只一个下午就把他女朋友挖走了。钱老师找那姑娘讲理,没想到那姑娘反倒把他羞辱了一顿。姑娘说:“我当初以为你姓钱,就真的有钱,才答应跟你谈的,没想到你是一个骗子!谈了半年,你自己凭良心说,你到底给了我几千几万?你说!你说!”烟站的那个临时工正在一边跟几个哥们打麻将,听得有些上火,他也帮了女的几句腔,他说:“你跟他罗嗦个鸡巴,一个穷教书的有么子了不起!再在这儿这鸡儿那鸭儿的,老子叫派出所的来铐人!”说着,他就去抓砖头一样的“大哥大”。钱老师只好灰溜溜地退了出来。从此,每对人讲起这段故事,他就痛哭流涕。 |